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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回到1985年的秋天。柳树屯的打谷场上，新收的麦垛堆成金山。林秋穗攥着麻袋口，看金黄麦粒瀑布般倾泻，砸在磅秤铁盘上当当作响。赵冬生抹了把汗，军装褂子甩在脱粒机上：“亩产六百三！比去年多两百斤！”
“省农科院来信了！”春芽举着信封从田埂跑来，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。秋穗就着麦垛看信，油墨香混着麦香往鼻子里钻：“特邀参加全国农业技术交流会......”
老支书敲响挂在老槐树下的铁犁片，缺了口的门牙漏风：「分钱啦！」人群嗡地炸开，王婶的蓝布头巾挤掉了，李寡妇的顶针滚进麦堆。会计的算盘珠子噼啪响，秋穗捏着崭新的大团结，摸到毛爷爷衣领的纹路。
「穗啊，扯块灯芯绒吧。」娘把布票塞进她手心，咳得轻了些。爹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，突然说了句：「给芽丫头买双塑料凉鞋。」
瓦匠家的瘸腿儿子就是这时候来的。他推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，后座捆着五匹红布，铃铛按得震天响。春芽正在麦垛后头温书，听见动静就要往地窖钻。
「林叔，」瘸子递上红双喜，「城里时兴三转一响......”
秋穗突然把麦粒扬上天，金雨里掺着句：「芽要考师范！」爹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，娘的药碗漾出圈涟漪。瘸子的笑脸僵成晒蔫的倭瓜，车铃铛当啷掉在打谷场。
傍晚，秋穗蹲在河边洗衣裳。冬生开着改装拖拉机突突驶过，车斗里装满交公粮的麻袋。「穗！」他刹住车，从军装兜掏出个铁盒：「送你！」
秋穗掀开盒盖，上海牌手表闪着银光。她手一抖，铁盒差点掉进河里。「使不得！」「使不得啥？」冬生红着耳根，「我帮农机站修机器挣的！」
蛙鸣声里，秋穗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比柴油机还响。她摸出省城交流会的邀请函，晚霞把铅字染成金红：「带你去见世面。」
进省城那日，秋穗穿上新做的的确良衬衫。长途汽车在土路上颠簸，她攥着晕车用的橘子皮，看冬生军装第三颗纽扣晃啊晃。路过供销社橱窗时，电视机正播《霍元甲》，穿喇叭裤的小青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交流会摆满稀奇物件。秋穗摸着保温杯上的麦穗图案，听戴眼镜的技术员讲「地膜覆盖」。冬生蹲在插秧机前画草图，机油把笔记本蹭得黑一块白一块。
「同志，试试这个。」穿中山装的干部递来罐可乐。秋穗学着别人拉开铁环，气泡冲进鼻腔呛出泪花。干部笑得首拍腿：「小同志，这就是科技的味道！」
回村路上，秋穗攥着要来的地膜样品。冬生突然说：「我要办农机修理铺。」月光漏进车窗，他眼底映着满天星斗：「就像这可乐，咱农村也得有气泡！」
腊月里，第一场雪盖住试验田。秋穗家的堂屋挤满人，黑白电视机播着春节联欢晚会。王婶纳着鞋底首咂舌：「这铁匣子真能装人！」春芽教娃娃们写「改革开放」，铅笔头在糊墙报纸上沙沙响。
大年初三，冬生的修理铺开张。门脸是旧仓库改的，墙上挂满改装农具图。老支书送来红纸对联：「铁牛耕出丰收路，巧手修来幸福春」。鞭炮声里，秋穗瞥见工具箱底压着的手表盒。
开春时，柳树屯冒出三间红砖房。王婶家买了缝纫机，哒哒声混着广播里的《甜蜜蜜》。李寡妇在自留地扣起塑料棚，嫩黄瓜正月里就上了市。春芽收到师范录取通知那日，秋穗带着妇女们编出第一批玉米皮沙发垫。
「姐，」春芽指着通知书上的国徽，「我以后要教娃娃们画这个。」秋穗望着满院金黄的玉米皮，忽然想起那年暴雨夜抢粮种时，冬生眼里的光比这还亮。
老槐树抽新芽时，村里来了照相师傅。秋穗穿着的确良衬衫，冬生军装扣到风纪扣，春芽抱着教案本。快门按下的刹那，远处传来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，惊飞了觅食的麻雀。
照片挂在村部墙上那年，柳树屯通了电。当第一盏电灯亮起时，全村的狗对着光柱狂吠。秋穗摸着电动水泵的铁壳子，突然对冬生说：「该把节水灌溉搞起来。」
「中！」冬生拧开手电筒，光柱划过星空，「就像这电灯，咱要照亮更多地方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