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架
争吵像失控的瘟疫，瞬间从杨涟、惠世扬与方从哲之间蔓延开来，席卷了整个大殿。东林、齐党、楚党、浙党，还有那些沉默观望的中立派，此刻都被卷入这狂乱的旋涡。绯袍玉带纠缠在一起，手指戟指着对方的面门，唾沫星子在透过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，各种乡音俚语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洪流。他们引经据典，他们翻出旧账，他们互相扣着“结党”、“营私”、“祸国”、“欺君”的滔天大帽。每一张激动扭曲的面孔下，都燃烧着对权力赤裸裸的贪婪和对政敌刻骨的仇恨。那冠冕堂皇的奏对之下，涌动的全是派系倾轧的暗流和私人恩怨的毒汁。
龙椅之上，朱由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、扭曲、变形。那些唾沫横飞的面孔，那些激烈挥舞的手臂，那些刺耳的咆哮和攻讦，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扎进他刚刚复苏、还异常脆弱的神经里。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死死抓住冰冷的鎏金龙椅扶手，那坚硬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“……够了！”
一个尖利、高亢，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烦躁的声音，猛地从龙椅上炸开。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。他紧贴着御座，脸色苍白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他代替沉默的皇帝发出了这声嘶力竭的喝止。
争吵声如同被利刃斩断，戛然而止。上百道目光，带着惊愕、未尽的怒火、窥探和不易察觉的轻蔑，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。
朱由校感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沉重的铅块压在自己身上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发紧，仿佛被无形的砂纸磨过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能说什么？斥责？安抚？裁决？他脑中一片空白，属于“朱由校”的记忆碎片混乱不堪，属于“自己”的现代思维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“孤家寡人”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宽大的明黄龙袍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这动作牵动了他僵硬的肌肉，带来一阵刺痛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目光空洞地扫过下方那些瞬间凝固的面孔，然后猛地转身，几乎是踉跄着，在王安和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，逃也似的冲出了乾清宫那扇沉重的、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后门。
身后，是一片死寂。但那死寂中，酝酿着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的暗流。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仓皇的背影，有惊疑，有失望，有算计，更多的是……一种毫不掩饰的、对新君软弱的轻慢。
阳光刺眼。走出乾清宫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，朱由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初秋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，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。他脚步虚浮，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同样象征着权力，此刻却更像巨大囚笼的乾清宫暖阁。王安和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陛下……”王安终于忍不住，声音干涩地开口，带着试探。
朱由校猛地抬手，制止了他后面的话。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，压得他喘不过气，只想一个人待着，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。他挥了挥手，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王安会意，无声地躬身，带着同样噤若寒蝉的小太监们退了下去，轻轻掩上了厚重的暖阁殿门。
“哐当。”
殿门关闭的轻响，在空旷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，甚至带着一丝回音。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，殿内迅速沉入一种带着陈旧檀香气息的昏暗里。朱由校再也支撑不住，身体晃了晃，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。没有铺任何软垫，那股寒意瞬间穿透了龙袍，首刺入骨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，冰冷而绝望。
他蜷缩在巨大的殿柱投下的阴影里，双手死死抱住头。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疯狂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堤坝。属于“朱由校”的：模糊不清的童年，在深宫角落与木头刨花为伴的片段，那些围绕在皇祖父（万历）身边模糊而威严的身影，父亲（泰昌）病弱的脸庞，还有那个被称作“李选侍”的女人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目光……属于“自己”的：明亮的教室，闪烁的电脑屏幕，熟悉又遥远的现代生活的喧嚣……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颅腔内激烈碰撞、撕扯，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裂。
“东林……齐楚浙党……移宫……红丸……魏忠贤……客氏……辽东……萨尔浒……大爆炸……”
一个个沉重的名词如同烧红的烙铁，随着记忆碎片的翻涌，狠狠烫在他的意识深处。他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党争倾轧，看到了九千岁的权倾朝野，看到了客氏的妖媚惑主，看到了关外建州铁骑的滚滚烟尘，看到了天崩地裂般的王恭厂大爆炸……还有那个被后世嘲笑的“木匠皇帝”的结局，那杯要命的“仙露”……
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，几乎让他窒息。他猛地仰起头，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殿柱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