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栎阳讲武堂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窗户都被关上，只留下几盏油灯在昏暗中跳动，将墙上巨大的秦国疆域图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空气中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气氛。
大秦新生代最杰出的将领——沉稳如山的司马错、锋锐如刀的白起，以及十余名在伊阙之战中崭露头角的校尉，此刻都屏息凝神，围拢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。
他们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那个站在沙盘旁，白发苍苍的身影上。
赵朔。
他没有说一句话，只是将一份份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，扔在了沙盘上。
上面记录的，正是老黑之流在边境上所遭遇的一切——村庄被焚、辎重被劫、小股部队被戏耍、士气严重受挫……
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，却比任何一场惨败都更让人憋屈。
沙盘上，赵朔己经将北境的形势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出来。
一大块代表秦军重兵集团的蓝色方旗，被动地部署在长城沿线的几处要塞里。而数十枚小巧、灵活的红色三角旗，则像一群嗜血的蚊蝇，散布在广阔的边境线上，旁边还插着代表村庄和粮仓的黑色小旗，其中大半己经倒下。
“考题，就在这。”
赵朔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蓝方是你们，红方是赵人。没有时间限制，你们来告诉我，如何破局。”
这是一场特殊的随堂测验。
也是一场对刚刚取得大捷，自信心空前膨胀的秦军将领们的当头棒喝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司马错。
作为赵朔之后公认的秦军统帅，他当仁不让。
司马错眉头紧锁，在沙盘边踱步良久。他将那些战报一一细看，又反复推敲赵军骑兵的行动路线和时间。
终于，他停下脚步，沉声道：“山长，学生以为，当务之急，在于‘防’。”
他的手，在沙盘上一划，将所有秦军的蓝色方旗，沿着长城防线重新部署，并增加了大量的烽燧和哨塔模型。
“敌军来去如风，其利在于动。我军之长，在于坚。我们应放弃主动出击，全线转入守势。增筑烽燧，连成火网。加密巡逻，分片清剿。以长城为依托，构筑一道他们无法轻易逾越的防线。只要他们无法劫掠，久而久之，其势必衰，自会退去。”
这是一个非常稳妥，也极具大将之风的方案。先立于不败之地，而后求胜。
然而，赵朔听完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说话，而是抓起一把代表“国库钱粮”的铜钱，开始在沙盘上那些新增的烽燧和巡逻队旁边，一一摆放。
很快，一大袋铜钱就见了底。
“司马错，你的法子，是阳谋，是正道。但你算过没有，要维持这样一道千里防线，需要多少人力？多少钱粮？赵人只需百骑，便能调动我大秦数万兵马、靡费钱粮无数。此消彼长，不出三年，不等赵人退去，我们的北境，就要被自己拖垮了。”
“以十当一，非良策也。”
赵朔的话，让司马错的脸色微微一白。他看到了战略上的可行，却忽略了国力上的耗损。
这时，一首沉默不语的白起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防守，便是将性命交予他人之手。”他的声音，如同冰块撞击，“与其坐等，不如诱杀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毫不客气地将司马错布置的防线打乱。
他的手法简单粗暴，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。
他调动大部分秦军主力（蓝色方旗）后撤，藏匿于山谷之后，只留下一支孤零零的、插着“粮草”标志的小队，暴露在旷野之上。
“以粮为饵，布下口袋。待赵人来攻，我主力西出，合而围之，一战聚歼！”
这是一个典型的“围点打援”的歼灭战思路，充满了白起式的、对于斩获敌人首级的偏执。
在场的年轻校尉们，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。这才是他们熟悉的、黑旗军应有的打法！
“好。”赵朔的脸上，依旧毫无表情，“你来做红方，我来做蓝方。推演。”
说着，他竟将指挥权，完全交给了白起。
推演开始。
白起推动着代表赵军的红色骑兵旗，迅速向作为诱饵的粮草队靠拢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伏兵即将合围之际，异变突生！
赵朔的手，轻轻一拨。
那数十枚红色小旗，并没有像白起预想的那样，一头扎进包围圈。它们在距离粮草队尚有数里之遥的地方，突然停下，射出一轮箭雨，引燃了粮车，然后——
“哗啦”一下，散开了。
仿佛一群受惊的鸟雀，朝着西面八方，数十个不同的方向，瞬间远遁。
白起准备己久的那个巨大包围圈，扑了个空。
他想去追，却发现敌人己经化整为零，他数万大军，根本不知该追哪一股。若分兵去追，又正中对方下怀，极有可能被反过来逐个吃掉。
一次推演，两次推演，三次推演……
白起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发现，无论他设置多么精妙的陷阱，布置多么庞大的包围网。
那支赵国骑兵，都像一群有自主意识的狼。它们能嗅到一丝丝的危险，绝不贪图一口吃不成的大肉，宁愿啃下一点碎肉就立刻远遁。
他们那引以为傲的、足以碾碎六国主力的堂堂正正之阵，在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面前，就像一头捆住了手脚的巨象，有力，却使不出来。
最终，白起默默地退了回来，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。
他败了。
败得心服口服。
一时间，整个讲武堂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一个稳妥的“防守”方案，行不通。
一个激进的“诱歼”方案，也行不通。
所有秦军将领引以为傲的战争经验和军事理论，在这小小的沙盘上，被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术，彻底击溃。
他们第一次发现，战争，原来还有这样无解的棋局。
赵朔缓缓地扫视着一张张或困惑，或沮丧，或不甘的年轻脸庞，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，那些散乱的红蓝旗帜上。
他用那根指挥杆，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。
“你们都想着如何用自己的矛，去刺穿对方的盾。”
“可曾想过，若是敌人……根本没有盾呢？”
“如果敌人，就是风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