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架
数日后，前往神都的官道上。
夜幕低垂，寒星点点。
薛刚的临时帅帐内，一盏孤灯如豆，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。
他没有卸甲，只是解下了猩红的披风，静静地坐在案后。
指尖，正着那枚温润的梅花玉佩，触手微凉。
“即刻班师回朝，朕将于明堂亲行为尔庆功……”
钦差那尖细刻薄的声音，仿佛还在帐中回荡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明堂庆功是虚，意在兵权……万望审慎，保全为要。”
张柬之那风骨嶙峋的字迹，也如刀刻般，深深烙印在他脑海。
薛刚的指尖微微用力，玉佩的冰凉似乎能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静。
“晚晚，”他低声自语。
帐内只有他自己，这声呼唤显得格外清晰，也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。
“他们都说，这是一场鸿门宴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
武则天那个女人，怎么可能真心为他庆功？
薛家，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，一根不得不防的刺。
他薛刚，如今手握朔方重兵，战功赫赫，更是她眼中钉，肉中刺！
“若我遵旨回朝，踏入神都，”薛刚的眼神陡然锐利如鹰，“无异于将自己的脖子，干干净净地送到她的刀口之下。”
“九死一生？或许，都是高看了自己。”
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武三思、上官婉儿之流，恐怕早己磨刀霍霍，只等着他自投罗网，好将他连皮带骨吞噬干净。
“可若我不回去呢？”他又想。
“若我拥兵朔方，不尊皇命，那便是坐实了‘谋反’的滔天罪名。”
到那时，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薛刚？
薛家百年忠烈之名，岂非要在他手中毁于一旦？
更重要的是……
他低头，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掌心的玉佩，那梅花纹路在灯火下若隐若现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
“替我……看这大唐……”
苏晚晚那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，穿透了生死的界限，在他耳边清晰回响，一字一句，重若千钧。
是啊，她要他活下去。
但，仅仅是活着吗？
薛刚闭上眼，眉头紧紧锁起，仿佛陷入了无边的挣扎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若活得像个缩头乌龟，顶着反贼的骂名，困守朔方一隅，苟延残喘……”
“晚晚，那样的活着，是你希望我看到的吗？”
“那样的我，还有什么资格，替你‘看这大唐’？”
他猛地睁开眼，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与不甘。
“她说，要我看到一个更清明安宁的大唐。”
“可若我为了自保，便与朝廷决裂，引得天下动荡，边疆烽火再起……那岂非与她的期望，背道而驰？”
薛刚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矛盾。
玉碎，他不甘心！
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，还有苏晚晚最后的嘱托未了，他不能就这么白白去送死！
瓦全，他更不屑！
要他卑躬屈膝，放弃尊严与信念，去换取一时的安稳，他薛刚，做不到！这比杀了他还难受！
“晚晚，你说过，‘置之死地而后生，棋局的胜负，往往不在一时的得失，而在谁能看到更远的以后’。”
“你教我，我该如何抉择？”他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，仿佛能从中汲取她曾给予的智慧与力量。
帐外，寒风呼啸，卷起沙尘，拍打着帐篷，发出沉闷如战鼓般的声响。
帐内，薛刚的心绪也如这风沙般翻涌不休，激荡难平。
许久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眼神渐渐变得清明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。
“不，我不能玉碎，更不能瓦全。”
他霍然起身，在狭小的帐内踱了数步，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。
“武则天要我的兵权，我便双手奉上吗？笑话！”他冷哼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桀骜。
“但我也不能让她轻易抓住把柄，给她口实，说我薛刚抗旨不尊，图谋不轨！”
“我要回去！”他停下脚步，目光灼灼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。
“堂堂正正地回去！带着我的亲卫，带着朔方大捷的赫赫战功回去！”
“她要庆功，我便让她庆！我要让神都的百姓都看看，是谁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，是谁在北疆浴血奋战！”
“她想收我的兵权，那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！更要看我薛刚，肯不肯给！”
薛刚的脑海中，苏晚晚的面容渐渐清晰。
她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眸，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，似乎在鼓励他，在指引他。
“活下去，是为了践行承诺，是为了守护你在乎的一切，而不是逃避。”
“看这大唐，是希望它变得更好，而不是因为我的选择，让它陷入更深的泥沼。”
他明白了。
彻底明白了。
苏晚晚的遗愿，不是让他消极避世，也不是让他鲁莽冲动，匹夫一怒。
她希望他活着，堂堂正正地活着，用他的能力，用他的智慧，去影响这个时代，去守护这份沉甸甸的基业。
“武则天，你想玩弄权术，我薛刚便陪你玩到底！”
“神都那潭浑水，我不仅要闯，还要在里面搅起一番滔天巨浪！”
“我要让她知道，我薛刚的命，硬得很！我薛家的忠魂，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玷污的！”
他重新拿起那枚梅花玉佩，眼神中充满了决绝，以及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、刻骨的温柔。
“晚晚，你放心。”
“我不仅要活下去，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，都耀眼。”
“我要让这大唐，逐渐成为你期望中的那个样子。哪怕这条路再难，再凶险，我薛刚，也绝不退缩！”
“我不仅要为薛家满门洗刷冤屈，昭告天下！我还要找到关于你的线索，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，我也要追寻到底！”
夜色渐深，寒意更浓。
但薛刚的心中，却燃起了一团熊熊不灭的火焰，足以燎原。
神都。
那座繁华与阴谋交织的帝都。
他，薛刚，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是只凭一腔孤勇的桀骜少年。
而是肩负着血海深仇与沉甸甸的嘱托，怀揣着清醒的认知与不屈的斗志，归来的猛虎！
武则天……
薛刚的眼神穿透沉沉夜幕，望向那遥远而神秘的帝都，嘴角噙着一抹深邃莫测的冷笑。
你，准备好了吗？
迎接一个，让你寝食难安的薛刚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