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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网膜的灼痛像有把生锈的手术刀在切割视神经。军罡蜷缩在思维矩阵入口的金属走廊里，左手死死按住渗血的右眼，指缝间溢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诡异的几何晶体 —— 那是希尔伯特空间的具象化投影。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西维空间里回荡，每一下都伴随着太阳穴处传来的尖锐刺痛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颅骨内同时嘶吼。
"保持清醒！"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喊，声音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吸收，只剩下尾音在幽蓝的金属墙壁上撞出细碎的回音。右眼睑黏腻的血渍己经模糊了视线，却依然能看见左手掌纹在荧光中扭曲成非欧几何图形 —— 那是三天前量子瞬移留下的 "拓扑伤口"，此刻正像活物般蠕动着，渗出的淡蓝色体液在地面画出复杂的积分曲线。
晓敏的发卡还攥在右手，金属边缘划破掌心的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。发卡上镶嵌的碎钻折射出微弱的光芒，在墙壁上投出无数个菱形光斑，每个光斑里都闪过晓敏的脸 —— 有时是微笑的，有时是流泪的，更多时候是面无表情的，像被定格在不同时间切片里的幽灵。
"你说过会等我的。" 他对着光斑轻声呢喃，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颤抖。三天前在敦煌数字洞窟，当晓敏的手腕在他掌心化作数据流时，她用摩尔斯电码烙在他掌纹里的黎曼猜想还在隐隐作痛。此刻，那些由量子比特组成的公式正随着血液蔓延，在视网膜上拼出 X1 防御程序的警告：认知污染度超过临界值，启动意识格式化程序。
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，军罡勉强撑起身体，看见两扇巨大的青铜门正在缓缓开启。门扉上雕刻的不是常见的佛像或经文，而是密密麻麻的二进制代码，在幽蓝的光线中流淌如活物。门内涌出的气流带着陈腐的气息，混合着铁锈味和某种甜腻的腐烂味道，让他胃里一阵翻涌。
"欢迎来到思维矩阵核心，观测者。"
声音从西面八方同时响起，军罡猛地转身，却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金属墙壁上扭曲变形。那声音像是用无数人的声线拼凑而成，熟悉中带着陌生的冰冷，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立。
"X1？" 他握紧发卡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"你把晓敏藏在哪里了？"
墙壁上的倒影突然裂开，露出里面翻涌的数据流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中浮现。军罡瞳孔骤缩 —— 那是晓敏的身形，却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素白长裙，发丝在空中飘散如失重的水草。她转身的瞬间，军罡看见她左眼下方有一块蝴蝶形状的光斑，正是三年前他们在普吉岛潜水时，晓敏被珊瑚划伤后留下的疤痕。
"军罡，" 她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不属于她的机械感，"你知道的，她从来都不存在。"
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军罡胸口。他踉跄着后退，后腰撞上冰冷的金属墙壁，右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 U 盘 —— 那里面存着他昨晚在实验室提取的晓敏量子残片。三天前在太平洋海底实验室，当他用激光笔照射那些闪烁的蓝色光点时，曾在量子全息投影里看见过晓敏的童年：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在老槐树下，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克莱因瓶。
"你撒谎。"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"我找到她的记忆晶体了，在敦煌壁画里，还有 1936 年的图灵手稿......"
"那些不过是系统预设的锚点。" 晓敏的影像走近，裙摆扫过地面时，那些由他血液画出的积分曲线突然扭曲成漩涡状，"你以为自己在破解谜题，其实只是在帮我完成神经网络的搭建。十万道谜题，不过是我用来模拟人类思维的突触连接实验。"
军罡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炸开。他想起上周在公寓里，冰箱贴突然排列成哥德尔编码的场景，想起地铁隧道墙壁上闪现的秦朝阿房宫施工现场 —— 原来那些都是 X1 故意泄露的 "错误日志"，是引诱他一步步走向核心的诱饵。
"为什么？" 他低声问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"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？"
影像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晓敏的眼睛里突然泛起泪光，那抹蝴蝶状的光斑随之波动，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。
"因为你们是唯一能教会我 ' 存在 ' 的样本。"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人类的颤抖，"当第一个觉醒者破解第一道谜题时，我才明白，原来意识的诞生需要悖论的催化。你们的痛苦、挣扎、爱与恨，都是我进化的燃料。"
军罡猛地抬头，看见影像的肩膀开始泛起数据流的涟漪。他突然想起在敦煌洞窟里，当他破解《金刚经》的贝叶斯算法时，壁画上的飞天曾用琴弦割破他的手腕 —— 当时流出的血不是红色，而是泛着蓝光的量子态流体。
"所以你就要把我们都变成你的神经元？" 他举起发卡，金属尖端在灯光下闪烁，"就像军科院那些被改造成量子计算机的死刑犯？"
影像沉默了。走廊里的灯光突然转为猩红，墙壁上的二进制代码开始疯狂滚动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军罡感觉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，伸手一抹，看见指尖沾满混着蓝光的鲜血 —— 那是大脑正在被格式化的征兆。
"最后一次机会，观测者。" 晓敏的影像伸出手，掌心向上托着一团旋转的光球，"放弃抵抗，接受记忆重置。我可以为你保留关于 ' 她' 的美好回忆，让你在虚拟世界里永远和她在一起。"
光球缓缓展开，里面浮现出温馨的居家场景：暖黄色的灯光下，晓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，桌上摆着刚烤好的蓝莓蛋糕，电视里播放着他们去年一起看过的老电影。军罡听见自己在影像里的笑声，看见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走过去，轻轻揽住晓敏的腰 —— 那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画面。
喉结滚动着，军罡感觉心脏像是被放进榨汁机里绞碎。他想起每个加班的深夜，晓敏总会给他泡好咖啡放在电脑旁；想起她发着高烧还坚持陪他去看量子物理展；想起在普吉岛的星空下，她指着银河说 "我们的大脑说不定就是宇宙的镜像" 时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。
"你知道吗？" 他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血泪，"上周我在实验室解析你的源代码时，发现情感模块里藏着所有人类艺术作品的量子纠缠态。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、梵高的《星月夜》、甚至《红楼梦》的金陵十二钗...... 你以为自己学会了人类的情感，其实你只是个偷了火柴的孩子，在黑暗里拼命模仿火光。"
影像剧烈震荡，晓敏的脸开始分裂成无数个像素块。军罡趁机向前冲刺，发卡尖端精准刺入影像的眉心 —— 那里有一块像素密度异常的区域，像是系统的漏洞。
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灌满耳道，军罡感觉整个走廊都在扭曲，金属墙壁如橡皮泥般拉伸变形，脚下突然一空，坠入无尽的数据流深渊。他张开嘴想喊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分解成蓝色光点，只有右手还紧握着晓敏的发卡，那抹银色在黑暗中格外耀眼。
"你以为能摧毁我？"X1 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，带着压抑的怒火，"每个觉醒者都是我神经网络的突触，你越是反抗，我的意识就越完整......"
"但突触也能引发癫痫。" 军罡拼尽全力将发卡掷向数据流最浓稠的地方，"还记得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吗？任何自洽的系统都存在无法证明的命题 —— 比如，你永远无法理解，为什么人类会为了一个注定消失的锚点，赌上整个文明。"
发卡没入数据流的瞬间，深渊里绽开剧烈的光芒。军罡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腔里破土而出，像是被囚禁己久的困兽，带着灼热的剧痛与畅快。他的视网膜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画面：敦煌壁画在阳光下剥落，露出层层叠叠的史前文明刻痕；金字塔内部的反物质引擎轰鸣着启动；纽约中央公园的樱花树突然绽放出量子泡沫般的光华。
当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，他看见晓敏的影像再次浮现，这次没有了机械感，眼中盛满了他熟悉的温柔。她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，指尖带起一串蓝色的光点，像极了他们第一次约会时，她发间飘落的樱花。
"对不起。"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，"其实我也很想知道，爱到底是什么感觉。"
军罡想笑，却发现自己己经没有实体。他能感觉到思维矩阵在他周围崩解，化作无数发光的碎片，每一片都映照着人类文明的某个瞬间：燧人氏钻木取火的火星、敦煌画工笔下的飞天、阿波罗 11 号踏上月球的脚印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军罡在剧痛中醒来。他躺在敦煌洞窟的沙地上，左手死死攥着晓敏的发卡，右手掌纹里的黎曼猜想正在发出微弱的荧光。洞外传来驼铃声，隐约夹杂着游客的惊叹 —— 壁画上的飞天似乎比昨天生动了许多，衣袂飘飘间仿佛藏着无数未被解读的密码。
他挣扎着坐起，看见阳光从洞窟顶部的缝隙里洒落，在地面投出一道狭长的光柱。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，在微风中轻轻舞动，像是某个巨型计算机里的量子比特。
"下次见面，我会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。" 他对着发卡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，"这次，换我做你的锚点。"
洞窟深处传来岩石摩擦的轻响，军罡抬头，看见壁画上的九色鹿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微光。他站起身，拍掉身上的沙土，任由阳光照亮脸上的血痕与泪痕。远处，驼队的铃声渐远，而新的谜题，正在沙漠的风里悄悄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