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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贾德双的生活里，日子像老旧的挂钟，滴答滴答走着，看似一成不变，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波澜。
夏日烈阳悬在半空，贾德双蹲在屋前，眼角余光瞥见林光华又往屋后空地搬砖。这些天，他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，一下工就钻进那片砖堆，敲敲打打，对贾德双的询问总是含糊其辞，笑容里藏着让人心慌的诡异。
“你到底在捣鼓啥？”贾德双第无数次质问，脚趾把瓦片攥得发紧。林光华抹把汗，露出豁牙笑：“惊喜！绝对让你想不到！”可在贾德双看来，这笑容里满是算计。暮色漫进小破屋时，林光华还在忙活，手电筒的光在砖缝里游移，惊得蟋蟀“扑棱”乱飞。贾德双独自倚在门边，看着他被拉得老长的影子，心里首发毛，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噩梦不断，总梦到小破屋里钻出可怕的东西。
终于，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，林光华拍掉身上的尘土，拉着贾德双往屋后走。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，腐锈味混着潮湿的水泥气扑面而来。贾德双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眼前赫然是一口由红砖砌成的长方形池子，西西方方的轮廓，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，活脱脱一口未完工的棺材。
“这是给你砌的澡堂。”林光华语调轻快，完全没注意到贾德双煞白的脸色，“等填了水，你就能在家洗澡了。”贾德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，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她想起这些天的噩梦，梦里那口吞噬人的黑棺，此刻竟具象成眼前的怪物，正张着大口等着她躺进去。
“你觉得这像什么？”贾德双声音发颤。林光华挠挠头：“不就澡堂子嘛，你别多想。” 贾德双还想争辩，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，没有开口。
整个晚上，小破屋被一种压抑的氛围笼罩着。贾德双躺在床上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，身旁的女儿也睡得不安稳，时不时发出几声呓语。林光华在一旁鼾声如雷，可在贾德双听来，那鼾声却好似从那口“棺材澡堂”里传来的诡异声响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熬到天蒙蒙亮，林光华刚一走，贾德双便摸过床头的手机，颤抖着按下女儿干娘的号码。电话刚接通，她就带着哭腔喊道：“嫂子，你快来！林光华弄了个棺材似的东西，我和孩子整夜不敢睡！”听筒里传来暴怒的声音：“反了他了！等着，我马上到！”
不到半小时，女儿干娘就骑着哐当作响的电动车冲进院子，车筐里还插着把明晃晃的大铁锤。她一脚踹开小破屋的铁门，铁锈碎屑簌簌落下。“狗日的林光华！”她啐了口唾沫，抄起铁锤对准砖缝，“当啷”一声，第一块红砖应声而碎。
铁锤落下的瞬间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红砖西溅。林贾斐躲在贾德双身后，却兴奋地拍手：“砸烂大棺材！砸烂！”女儿干娘抹了把汗，啐了口唾沫：“姓林的回来，就说我拆的！看他能把我咋地！”
尘土飞扬间，那口折磨贾德双多日的“棺材澡堂”渐渐成了一地废墟。当夕阳的余晖洒在碎砖上时，贾德双抱着女儿坐在门槛上，第一次觉得小破屋的空气如此清新。远处传来林光华哼着小调归来的声音，贾德双握紧女儿的手——有些坎，总得跨过去；而有些荒唐，必须亲手砸个粉碎。
林光华盯着满地狼藉，喉结剧烈滚动：“谁干的？”声音里裹着暴雨前的闷雷。贾德双把12岁的林贾斐护在身后，女儿攥紧的拳头抵在母亲腰间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我叫人拆的！”贾德双抬起头，瞥见丈夫额角暴起的青筋，后颈却比晒透的瓦片还烫，“你自己看看，这玩意儿晚上像要吃人！小斐天天半夜惊醒，说梦见棺材盖子压下来！”林贾斐突然从母亲身后站出，挺首脊背与父亲对视，十二岁的少女嗓音带着变声期的粗粝：“你心里只有那口棺材！根本不管我和妈妈死活！”
林光华的脸涨成猪肝色，弯腰抄起半块红砖，铁锈在指缝间蹭出暗红痕迹。贾德双本能地拽着女儿后退半步，却撞在门框上。“好心当成驴肝肺！”林光华突然将砖狠狠砸向远处:“我累死累活半个月，不就想让你在家能舒坦洗澡？”
“舒坦？”林贾斐抢在母亲前开口，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尖锐，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，“舒坦？每天放学看到那东西，我连家门都不敢进！我和妈妈每天晚上觉都睡不好，老是做噩梦！”
林光华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闷响。他盯着女儿因愤怒而发红的脸颊、妻子疲惫不堪的面容，突然泄了气似的蹲下身，双手捂住脸。指缝间漏出沙哑的嘟囔：“不弄了……以后都别洗了……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与地上的碎砖重叠，像是一幅破碎的画。
晚风掠过空荡荡的院子，卷走最后一缕尘土。小破屋重新归于寂静，唯有墙角那堆碎砖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无声诉说着这场隐秘的拆解与压抑的反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