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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思怔怔地看着那悬在笔尖上的发卡，又看向眼前这张在阴影中显得过分冷静和年轻的脸庞。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，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。那光里…是什么？思思分辨不出，只觉得那绝不是单纯的善意或好奇，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意味。
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难堪，远比赤脚站在污泥里更甚。她的珍珠，她王室的象征，被人用一支冰冷的钢笔，像挑拣垃圾一样挑了起来。
“你！”思思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。她猛地伸手，几乎是夺一般，将那枚沾满污泥的发卡抢了回来。冰凉的金属和温热的污泥沾了她一手。
那人看着她狼狈的动作和喷火的眼睛，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那弧度转瞬即逝，快得像幻觉。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首起身，将那只钢笔随意地插回西装口袋。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这种地方，”她终于再次开口，目光扫过思思赤着的脚、湿透的裙摆和破裂的鞋子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，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思思的耳膜，“不是你该来的。”
说完，她微微颔首，一个冷淡到极致的礼节。然后，转身，迈步。深色的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，脚步声沉稳而迅捷，几下便消失在狭窄巷道的拐角处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留下浓重的阴影和更加刺鼻的腐败气息。
思思僵在原地，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冰冷黏腻的发卡，污泥从指缝间渗出。脚踝的刺痛、裙子的撕裂、断裂的鞋跟、那冰冷的眼神、那支钢笔、那句刺耳的话…所有的狼狈和屈辱在这一刻汹涌地倒灌回来，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。
滚烫的、咸涩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，视线瞬间模糊。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，才勉强将那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。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不是委屈。
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陌生的东西。像一团冰冷而坚硬的火焰，在那句“不是你该来的”之后，在她心底某个角落，被点燃了。
她抬起手，狠狠擦掉脸上不争气的湿痕，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。目光投向那人消失的黑暗巷口，那里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虚无。
“你等着…”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和…宣战的味道。沉重的橡木门被无声推开，隔绝了门外长廊里壁灯散发的柔和光晕。思思赤着脚，踩在厚密柔软的波斯地毯上，悄无声息地溜进自己的寝殿。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早己被她甩在身后，但脚心残留的污垢和那刺骨的寒意，却像跗骨之蛆，挥之不去。
“殿下？”一个带着睡意的、轻柔的声音从帷幔深处传来。
思思的心猛地一跳，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。她僵在原地，像一尊被月光定格的雕像。
侍女艾米丽揉着眼睛，从角落的软榻上坐起身，睡袍的系带松松垮垮。她先是茫然地看着门口那团模糊的、明显不对劲的身影，待看清思思此刻的模样——湿透的裙摆紧贴着腿，污泥在昂贵的月光锦上晕开大片丑陋的污迹，撕裂的口子狰狞地咧着，一只脚上昂贵的缎鞋不翼而飞，另一只则滑稽地提在手里，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沾着草屑和泥土，脸颊上甚至还有一道不知在哪里蹭上的灰痕……
艾米丽瞬间倒抽一口冷气，睡意全无，惊恐地捂住了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殿下！天呐！您…您这是怎么了？！”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下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充满了惊惶，“您去哪儿了？有没有受伤？陛下和王后要是知道…哦，圣母在上！”她冲过来，想碰又不敢碰，手足无措地围着思思打转。
思思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心绪。那冰冷的眼神、那支钢笔、那句刺耳的话，还有此刻艾米丽的惊恐，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“没事，艾米丽。”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只是…花园里散步，不小心摔了一跤，掉进喷泉池里了。”这个借口漏洞百出，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“喷泉池？”艾米丽的声音拔高了，随即又惊恐地压低，“可您这…这鞋…还有这泥…”她指着思思沾满污秽的赤脚和裙摆。
“池边的泥特别滑！”思思飞快地补充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，“别问了，艾米丽。我很累。帮我准备热水，立刻。还有…这件事，不准告诉任何人。”她的目光锐利起来，带着属于公主的威压，首首刺向艾米丽。
艾米丽被她眼中的决绝和疲惫震慑住了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终究是把满腹的疑问和担忧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呐：“是，殿下。我马上去准备。”
热水氤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，模糊了镶嵌着金边的镜子。思思把自己深深沉入巨大的黄铜浴缸，滚烫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，带来一阵刺痛后的麻痹。她摊开手掌。
那枚珍珠发卡静静躺在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