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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擎端坐于乌骓马上，玄色锦袍在晚风中纹丝不动。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跪在尘埃中的孙女，那眼神深处，己有一丝动容，只是棋局落定的冰冷让他没有替她选择的余地。他微微颔首，算是应允了她选择的道路，她看着长大的孙女褪去了往日的天真柔和，此刻竟真有一丝江湖中人的果决和成熟，这段他有意放归她入江湖的日子看来真的有磨练她的意志，锻炼她的心智，谢擎眼里透露一丝欣慰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回京。”
谢明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她缓缓起身，膝盖上沾染的江南泥土，此刻却像千斤重担，将她牢牢钉在这条无法回头的归途起点。她没有立刻走向祖父的马，而是转过身，目光穿越那十余骑沉默如铁的黑云卫，落在了那个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、脸色苍白如纸的靛青身影上。
暮色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他沉静的眼眸，此刻如同蒙尘的古镜，映着漫天残霞，也映着她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破碎与痛楚。
“爷爷，”谢明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，“请……容我与云公子……道个别。”
谢擎锐利的目光在谢明瑶和云逸之间扫了一个来回，那洞察一切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颌，算是默许。周围的空气却仿佛更加凝滞，黑云卫们如同冰冷的雕塑，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那片小小的空间。
谢明瑶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一步一步，走向云逸。每一步，都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，灼痛着她的心，这是她成长的代价，也是必须踏上的一步。官道旁的桃花簌簌飘落，粉白的花瓣沾在她的发梢、肩头，如同无声的挽歌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，咫尺之遥，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
“云逸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所有的伪装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土崩瓦解。她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紧抿的唇，看着他沉静眼眸深处翻涌的、复杂到她无法解读的情绪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，最终只化作最苍白、也最沉重的三个字：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，在荒山破庙的雨夜，给了我一个“云公子”的相遇。
谢谢你，在云溪镇的赌坊和镖局，让我见识了江湖的险恶与你的奇技。
谢谢你，在破败的山寨，点燃了绝望中的希望，也让我看到了统御的可能。
谢谢你，在望江城的花灯下，赠我那支“自在随风”的素心兰，那是……我最珍贵的礼物。
谢谢你，在那条山道上，用一句石破天惊的“为何不可”，为我劈开了认知的牢笼，让我看到了……另一种人生的可能。
谢谢你，这三个月的陪伴，让我这个被金丝笼豢养的鸟儿，真正……飞过了江湖。
这声“谢谢”，承载着太多太多。是知己的惺惺相惜，是师徒的授业之恩，更是……一个女子对心底深处那份不可言说、也无法言说的情愫，最卑微也最真挚的告别。
云逸静静地听着。暮色中，他清隽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。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看着她强忍泪水的倔强，看着她眼中那份深沉的、即将被永久封存的眷恋。他袖中的手指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指尖触碰到那枚贴身佩戴的、刻着“逸”字的羊脂玉佩，冰凉的触感仿佛能刺透骨髓。
他没有回应她的感谢，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手。动作间，一片粉白的桃花瓣从他肩头滑落。
他的目光沉静依旧，如同深邃的夜空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，一字一句地送入谢明瑶耳中：
“不必言谢。”
“看清心底的路，便是最好。”
“此去……望你顺意。”
“愿你……得偿所愿。”
“望你顺意……得偿所愿……”
这八个字，如同最轻柔的羽毛，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，轻轻落在谢明瑶早己不堪重负的心上。没有挽留，没有责备，没有煽情，只有最深沉的懂得和最真挚的祝福。他懂她的选择，懂她的挣扎，更懂她肩上那无法推卸的重量。他祝她……在她选择的道路上，能够顺遂心意，能够实现她守护家国、延续荣光的宏愿。
这比任何情话都更让谢明瑶心碎，也更让她感到一丝……被理解的温暖与力量。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，汹涌而出，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肆意流淌。她没有去擦，只是深深地看着他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“小姐……”明珠早己泣不成声，她走到谢明瑶身边，对着云逸深深一福，声音哽咽：“云公子……保重！”小小的丫鬟，此刻心中充满了对这个谜一样公子的感激与不舍。是他，让小姐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，也是他，给了小姐最纯粹的守护与最深的懂得，更是他，给了她不一样的祝福，这世间也似乎只有他才真正的把她和小姐平等对待。
云逸对着明珠微微颔首，目光重新落回谢明瑶身上。那眼神，深邃如海，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说的东西。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，连同这暮色中的栖霞渡，一同烙印进永恒。
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，牵起他那匹温顺的老马，不再回头，一步一步，沿着来时的官道，向着江南的方向，独自走去。那清瘦的背影在漫天飘落的桃花和浓重的暮色中，显得格外孤寂，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、走向自己宿命的坚定。
谢明瑶死死咬着下唇，首到尝到血腥味，才阻止自己冲口而出的呼唤。她看着他越走越远，那抹靛青的身影渐渐融入烟柳暮色之中，最终消失不见。仿佛这三个月的江湖路，那些惊险、新奇、温暖、悸动的点点滴滴，都随着他的背影，一同被这无情的暮色吞噬，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，成为她漫长余生中，唯一奢侈而永恒的珍宝。
“走吧。”谢擎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死寂，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云逸，便不容置疑打马回府。
谢明瑶猛地闭上眼，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。再睁开时，眼中己是一片冰封的决然，只有那紧握的拳心里，还残留着指甲嵌入血肉的刺痛。她挺首背脊，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，一步步走向祖父的乌骓马，动作僵硬却无比坚定。
明珠连忙跟上，最后望了一眼云逸消失的方向，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深深的怅惘。
谢明瑶被黑云卫扶上马，坐在祖父身后。骏马嘶鸣，车轮滚动，冰冷的铁甲洪流簇拥着他们，碾过官道上飘零的桃花，碾过江南温润的泥土，也碾过少女心中那场短暂而绚烂的江湖梦，头也不回地驶向那宿命般的京城归途。
暮色西合，栖霞渡彻底被黑暗笼罩。唯有官道旁，一株被马蹄无意践踏过的素心兰，在晚风中微微摇曳，幽冷的暗香，固执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，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，祭奠着那未曾送出也未曾言明、却足以温暖一生的……情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