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架
道光二十八年春（1848年4月），西江之上。
“振华号”庞大的蒸汽明轮缓缓驶离香港码头，将那片喧腾的喜气与维多利亚湾的灯火抛在身后。
船行至伶仃洋开阔水域，速度渐增，犁开深蓝色的海水，喷吐着浓烟，向着上游的广西驶去。
顶层甲板贵宾舱内，洪秀全凭窗而立。
他身上那套在婚宴上驳斥洋牧师时显得意气风发的半旧儒衫，此刻在江风的吹拂下略显单薄。
他望着舷窗外浩渺的江天，脸上婚宴时的激昂神采己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。
腕间，李鸿基所赠的一块镀金怀表（振华洋行定制）在舱内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，这西洋精巧之物，与他口中“天父次子”的身份格格不入，却又实实在在系于腕上。
杨秀清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沉甸甸的鹰洋，指腹着银币边缘锐利的齿痕。
他比洪秀全更早换下了新衣，依旧是那身合体却不张扬的绸缎褂子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，透过袅袅雪茄烟雾，审视着沉默的洪秀全。
“秀全兄，”杨秀清打破了沉默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蒸汽机的低沉轰鸣，“李老板这份‘礼’，够重。”
他掂了掂手中的鹰洋，又瞥了一眼洪秀全腕间的怀表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，“五千鹰洋，五十杆崭新的褐贝斯（燧发枪），还有承诺后续的盐铁药材通道……这手笔，可不是寻常商贾贺新婚能拿得出的。”
洪秀全转过身，眉头紧锁，眼中那属于“上帝次子”的圣光被现实的疑虑所笼罩：“他……究竟图什么？助我‘拜上帝会’反清？可他自己，分明与那清妖官吏、红毛番鬼打得火热！振华洋行，怡和洋行，广州府衙……他处处逢源！” 他用力拍了拍窗棂，仿佛要拍碎心头的困惑，“吾奉天父之命，扫除清妖，建立天国！他李振华，信的是哪路神仙？求的又是什么道？”
杨秀清深深吸了一口雪茄，缓缓吐出烟圈，烟雾在舱顶华丽的玻璃吊灯下盘旋：“神仙？道？秀全兄，你见过哪个神仙，腰悬一柄能吸魂夺魄的邪剑？哪个神仙，靠卖‘仙丹’给八旗膏粱子弟赚得金山银海？”他目光转向舷窗外深邃的夜空，声音低沉下来，“他求的，不是道，是‘势’！是乱世之中，那足以翻江倒海、鲸吞天下的‘大势’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洪秀全身旁，并肩望向窗外奔流的江水：“他资助我们，如同商人下注。赌的，就是我们这把火，能烧塌清廷的龙椅！赌赢了，他便是从龙元勋，新朝巨富！赌输了……呵呵，他根基在海外，振华洋行照开，‘涤尘丸’照卖，清廷也好，洋人也罢，动不了他分毫！两头下注，立于不败之地！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，大棋局！”
洪秀全身躯一震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，随即被巨大的不甘所取代：“他……竟视我‘天父’大业为赌局？！”
“有何不可？”杨秀清冷笑，眼中闪烁着与李鸿基相似的、冰冷的算计光芒，“他借我们的力，我们何尝不能借他的势？火器、银钱、盐铁……有了这些，紫荆山的炭火，才能烧得更快，更猛！才能早日烧到北京城！至于他李振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首觉，“此人深不可测，其志恐不在你我之下。眼下是盟友，他日……未必不是对手！需得早做绸缪！”
洪秀全默然良久，望着江面上倒映的破碎月光，最终，那属于“天王”的狂热与笃定重新占据了上风，他猛地握紧拳头：“天父在上！朕乃真命！待天国既立，扫清寰宇，管他李振华是人是鬼，是仙是魔，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！”
江风呜咽，吹散了杨秀清嘴角那抹冷冽的笑意。他不再言语，只是将手中那枚鹰洋，用力按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西江的波涛之下，暗流汹涌，一如人心。
---
道光二十八年夏（1848年7月），伶仃洋，大屿山以南海域。
白日里碧波万顷的海面，此刻被浓重的夜色和刻意散布的薄雾笼罩。
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，吹拂着几艘熄灭了所有灯火、如同幽灵般漂浮在海面上的特殊船只。
最大的一艘，是经过改装的“振华号”，船体两侧加装了巨大的、由蒸汽驱动的吊臂和粗壮的绞盘钢索。
其余几艘则是吃水较深的平底驳船和装备着巨大“水底咬”装置的作业船。
李鸿基一身黑色水靠，卓立于“振华号”船头，海风吹动他额前短发，露出下面沉如水的双眸。
腰间那柄陨铁剑并未佩戴，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如岳、掌控一切的气势，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压迫感。
玄真子静立一旁，灰布道袍在夜风中微动，目光深邃如海，望向下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海水。
“香主，位置己锁定，就在正下方七十寻（约126米）处。”夜枭——王贞的声音从船舷边传来，他手中拿着一个黄铜打造的、刻满复杂刻度的简易水压测深仪，旁边还连着几根导线，通向一个嗡嗡作响的、由英国技师操作的简陋声呐装置（早期主动声呐雏形）。
这是李鸿基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和重金网罗的工匠，勉强复原出的水下探测设备。
“开始。”李鸿基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命令下达，死寂的海面瞬间被打破！
蒸汽机的轰鸣被刻意压低，却依旧沉闷有力。巨大的吊臂在蒸汽驱动下缓缓转动，粗如儿臂、浸透了油脂的钢索带着刺耳的摩擦声，被绞盘一寸寸放下深海！
钢索尽头，连接着一个巨大的、形如倒扣巨钟的铸铁潜水钟。钟内，是三名最精锐、水性最好的“振华”水鬼，他们口衔连接船体气泵的皮管，腰缠绳索，手持特制的强光防水汽灯（利用高浓度油脂和镁粉燃烧），眼神坚毅，如同扑向深渊的勇士。
咚！
沉重的潜水钟入水，激起大片浪花，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。
船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只有蒸汽机的低吼和钢索摩擦的嘶鸣。
船头特制的巨大探照灯（同样以油脂镁粉为光源）撕开浓雾，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徒劳地扫射，只能照亮翻滚的浪花。
突然！
连接潜水钟的信号索猛地剧烈抖动起来！三长两短！
“找到了！是‘海妖号’的残骸！主桅杆断裂处特征吻合！”负责信号的水手嘶声大喊！
李鸿基眼中精光爆射！“固定位置！启动‘水底咬’！给我咬住龙骨！”
几艘作业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迅速调整位置。船底的“水底咬”装置被激活，精钢打造的巨型倒钩带着沉闷的机括声，深深刺入早己被海水腐蚀得酥软的战舰龙骨！蒸汽绞盘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，粗壮的钢索瞬间绷紧如弓弦！
“振华号”上的主吊臂也同步发力！双管齐下！
嘎吱——！轰隆——！
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沉闷的巨响从深海中传来！
整个海面都为之震颤！巨大的气泡如同沸腾般翻滚上涌！
腐朽的船壳再也承受不住这强大的拉力，在深海的压力与机械的伟力共同作用下，被硬生生撕裂、拆解！
“起吊——！”王贞嘶吼！
蒸汽机功率开到最大！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！
粗壮的钢索如同从地狱深渊伸出的巨蟒，一点点将深埋海底的钢铁残骸拖拽而出！
先是断裂扭曲的桅杆，接着是布满藤壶牡蛎、被撕裂的巨大船壳板，最后，是一段长达十余米、虽然布满锈蚀却依旧能看出坚固轮廓的钢铁龙骨！
当这段象征着英军海上霸权的龙骨，带着海泥、锈迹和无数寄生物，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般被吊离水面，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显露狰狞轮廓时，整个“振华”船队爆发出压抑的欢呼！
李鸿基看着那巨大的、滴淌着海水的龙骨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，唯有冰冷的计算与更深的野望。
玄真子捻须不语，望向龙骨的目光，却带着一丝对工业伟力与自然伟力碰撞的深深敬畏。
“清理干净，运回船厂。”李鸿基的声音穿透欢呼，清晰而冷酷，“这，只是开始。”
---
道光二十八年秋（1848年9月），广州府，宝安县，振华造船厂。
这里远离繁华的黄埔港，背靠荒僻山岭，面朝一处被重兵把守的隐蔽海湾。高耸的木栅栏和铁丝网将整个区域严密封锁，哨塔林立，戒备森严。
厂区内，巨大的工棚如同匍匐的巨兽，蒸汽锤锻打钢铁的轰鸣声日夜不息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煤、铁锈和桐油混合的浓烈气味。
最核心的一座巨型工棚内，灯火通明。
那段从伶仃洋深处打捞上来的“海妖号”龙骨，如同巨龙的脊骨，被巨大的木架托起，横亘在工棚中央。
周围，数以百计的工匠如同忙碌的工蚁，在图纸（由李鸿基口述、重金聘请的荷兰船匠绘制）、木模和叮当作响的钢铁部件间穿梭。巨大的蒸汽吊车隆隆移动，吊装着沉重的肋材板材。
李鸿基与玄真子站在工棚二层的观察平台上。
下方，是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。
来自英国、荷兰、甚至秘密从美国挖来的技师，正操着各种语言，指挥着中国工匠进行测量、切割、铆接。
巨大的船肋按照龙骨弧度被蒸汽煅弯，一块块厚重的橡木船壳板被精确地拼接上去。
船体的雏形，己然显现——那是一艘与英国现役巡洋舰形制惊人相似，却又在某些线条上更加锐利流畅的钢铁巨兽胚胎！
“龙骨为基，残骸为模，”李鸿基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依然清晰，他指着下方，“蒸汽轮机图纸己分解完毕，核心部件由我们自己的铁厂秘密铸造。
船壳采用双层柚木夹铁肋，关键部位敷设轧制铁甲……三年！最多三年！这头‘潜蛟’，便能入海！”
玄真子望着那在火光与蒸汽中逐渐成形的巨舰骨架，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沉重律动，那是钢铁的脉搏，是工业的力量。
他缓缓道：“蛟龙入海，必掀巨浪。此舰一成，港岛英夷，怕是要寝食难安了。”
“他们要的，是通商口岸的利润，是鸦片的白银。”
李鸿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工棚的屋顶，投向北方那片即将被“太平”风暴席卷的土地，“而我，要的是这惊蛰之雷响彻寰宇之时，有劈开怒海、定鼎乾坤之力！”
他负手而立，身影在巨大的舰体骨架投下的阴影中，如同蛰伏于深渊、即将破水而出的潜蛟。
工棚内，蒸汽锤重重落下，溅起一片灼热的火星，如同黑暗中迸发的惊雷前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