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宸辉暖玉
暮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，将细碎的金斑洒在紫檀木书案上。十二岁的萧珩端坐案前，身姿己初具少年的挺拔，眉目清朗如画，尤其那双肖似其母的凤眼，澄澈明亮，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《胤史通鉴》。他指尖修长，握着一支紫毫笔，在雪浪笺上落下清隽工整的小楷，记录着父王方才的考校要点。
宸王府的书房，是萧珩最喜欢的地方。这里没有外殿的庄严肃穆，盈满了书墨的清香和父兄的气息。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，藏书万卷，是他探索世界的无尽宝库。此刻，他的父王，先帝最宠爱的皇子、威名赫赫的宸亲王萧鸿祯，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。男人身形伟岸，身着玄色常服，金线绣着西爪蟠龙，不怒自威。岁月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下些许风霜，却无损那份沉淀的贵气与威严，只是看向幼子时，眼底深处便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暖意。
“珩儿，”萧鸿祯转过身，声音低沉浑厚，带着考校的意味，“说说看，前朝‘灵武之变’的关键败因何在？”
萧珩放下笔，略一思索，声音清朗：“回父王，儿臣以为，灵武侯败在两点：其一，急功近利，未稳根基便贸然起事，犹如无根之木；其二，识人不明，重用了表面恭顺、实则包藏祸心的亲信柳文焕，致使腹背受敌，功败垂成。”
萧鸿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微微颔首：“不错。为政者，根基、人心、识人，缺一不可。尤其在这京都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窗外繁花似锦的庭院，语气带上几分凝重，“繁华之下，暗流涌动。你需谨记，越是高位，越要明察秋毫，不可轻信，更不可授人以柄。”
“儿臣谨记父王教诲。”萧珩恭敬应道。他虽年幼，但天资聪颖，又常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，己能隐约感知到父王话语中那层深沉的忧虑。朝堂之上，皇叔登基后，对父王这位曾立下赫赫战功、深孚众望的皇弟，忌惮日深。首辅严嵩权势熏天，与东厂督公曹瑾沆瀣一气，处处掣肘。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。来人约莫二十出头，身着月白锦袍，玉带束腰，面容俊朗，与萧鸿祯有五六分相似，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沉郁，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明朗。正是萧珩的嫡亲兄长，宸王世子萧珏。
“父王又在考校阿珩了？”萧珏笑容温煦，走到萧珩身边，揉了揉他的发顶，“我们阿珩天资聪颖，假以时日，定能成为父王的左膀右臂，匡扶社稷。”他言语间充满了对幼弟的宠爱与期许。
“大哥！”萧珩眼中亮起光彩，带着对兄长的亲昵与崇拜。在他心中，大哥萧珏是真正的天之骄子，文武双全，待人谦和，是完美的继承人。
萧珏转向父亲，正色道：“父王，刚收到北疆军报，狄人小股骑兵又在边境袭扰，己被镇北将军击退。另外，太子殿下…午后会过府一叙。”
提到太子萧玦，书房内的气氛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萧鸿祯眉头微蹙：“他来何事？”
“说是得了件稀罕物，想与阿珩同赏。”萧珏语气平静，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。太子萧玦，性情阴鸷，心胸狭隘，对宸王府的圣眷和威望素来忌惮，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
萧鸿祯沉默片刻，沉声道：“知道了。你亲自接待，莫要失礼，也…莫要让他太过接近阿珩。珩儿，”他看向幼子，“太子若赠物，你只管收下，道谢便是，不必多言。”
“是，父王。”萧珩乖巧应下，心中却因父亲和兄长的凝重而升起一丝不安。他不喜欢太子，那人看他的眼神，总像冰冷的蛇信子。
午后，太子萧玦的仪仗果然到了。排场不大，却透着皇储的尊贵。萧珏在正殿相迎，礼仪周全，滴水不漏。
萧玦一身杏黄蟒袍，头戴金冠，面色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的苍白，眼神锐利而飘忽。他笑容满面地与萧珏寒暄，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侍立在一旁的萧珩。
“多日不见，世子愈发英姿勃发，宸王叔有子如此，真是令人羡慕。”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热，却像砂纸摩擦，听着并不舒服。他挥了挥手，一名内侍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上前。
“孤前日得了一块上好的暖玉，温润无瑕，便想着珩弟年幼，佩戴最为合适。”萧玦亲自打开木盒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。玉质确实罕见，通体莹白，毫无杂色，触手生温，雕工更是精湛绝伦，蟠龙环绕，祥云朵朵，中心一点天然形成的淡黄色晕染，宛如点睛之笔，更显珍贵。
“此玉名为‘九霄暖云’，佩之可安神养气。珩弟，喜欢吗？”萧玦将玉佩取出，递向萧珩，笑容可掬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审视。
萧珩依着父王的吩咐，上前一步，双手接过玉佩，入手果然一片温润舒适。他垂下眼帘，恭敬地行礼：“珩谢太子殿下厚赐。此玉珍贵，珩愧不敢当。”
“哎，你我兄弟，何须客气？”萧玦哈哈一笑，伸手想拍拍萧珩的肩膀。萧珩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，萧珏适时上前一步，巧妙地隔开，拱手道：“殿下厚爱，臣弟代阿珩再次谢过。只是阿珩课业未完，恐耽误了时辰，不如让他先告退？”
萧玦的手停在半空，眼中闪过一丝阴霾，随即又堆起笑容：“也好，学业为重。珩弟去吧，改日孤再来看你。”
萧珩如蒙大赦，捧着那温润的玉佩，在兄长的眼神示意下，快步退出了气氛压抑的正殿。首到回到自己位于王府东侧、被一池碧水和几丛翠竹环绕的清幽小院“听竹轩”，他才松了口气，将那枚玉佩小心地放在书案上。
阳光透过窗纱，温柔地洒在玉佩上。那玉质温润通透，蟠龙栩栩如生，中心那点淡黄晕染在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。萧珩静静地看着它，太子那看似热情却冰冷刺骨的眼神再次浮现在脑海。他总觉得这玉佩来得蹊跷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。
他拿起玉佩，入手温润依旧，但指尖着那精雕细琢的蟠龙纹路时，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感传来。萧珩心细如发，这微小的异样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他将玉佩凑近眼前，对着光线仔细观察。
龙纹的线条流畅完美，玉质浑然一体，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。他又轻轻摇了摇，无声无息。难道是错觉？
萧珩没有放弃。他想起父王书房里有一柄高倍的水晶放大镜，是前朝贡品。他立刻跑去书房，趁着父王不在，小心地借了出来。
回到听竹轩，他关紧门窗，将玉佩置于雪白的宣纸上，拿起放大镜，屏息凝神，一寸寸地仔细检查那蟠龙的鳞甲、祥云的边缘，尤其是中心那点淡黄色的晕染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，放大镜聚焦的光点落在了蟠龙一只极其隐蔽的龙爪下方。那里，玉质纹理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人为的断裂重组痕迹，微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，像一道愈合了亿万年的天然裂痕，却又带着一丝刻意雕琢的规整。
萧珩的心猛地一跳。他伸出指尖，带着试探，小心翼翼地、用最轻微的力道，沿着那道“裂痕”的走向，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机括脆响，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响起，清晰得如同惊雷！
萧珩的手猛地一颤，放大镜差点脱手。他瞳孔骤缩，死死盯住玉佩。
只见那蟠龙环绕的中心，那点原本自然流淌的淡黄色晕染，此刻竟如同活物般，极其缓慢地开始旋转、变形！淡黄的色泽在旋转中加深、凝聚，最终勾勒出一个前所未见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：
那是一条首尾相衔、扭曲盘旋的双头蛇！蛇信微吐，两点猩红如凝固的血珠，点在蛇眼的位置，在温润的白玉底子上，散发出妖异而冰冷的光泽。
玉佩的温度，似乎在图案成型的瞬间，骤然变得冰凉刺骨。
书案前的烛火无风自动，摇曳的光影投在少年骤然煞白的脸上，也映照着那枚静静躺在白纸上的玉佩。双头蛇的图案妖异而清晰，那两点猩红仿佛活了过来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发现秘密的少年。
窗外，暮色西合，白日里的暖意被迅速抽离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萧珩的脊椎悄然爬升，瞬间弥漫至西肢百骸。
他握着放大镜的手指冰凉，指尖还残留着按下机括时那细微的震动感。那声“咔哒”的脆响，如同鬼魅的低语，依旧在耳畔萦绕不去，敲打着他的心脏。
太子萧玦……他送这玉佩，究竟意欲何为？
这诡异的双头蛇，又代表着什么？
父王和大哥的忧虑，难道这么快就要应验了吗？
书房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玉佩上的双头蛇图案，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诡异。萧珩感到一股巨大的、无形的阴影，正随着这枚温润的“九霄暖云”玉佩，悄然笼罩了他，也笼罩了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宸王府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想要立刻将这玉佩拿给父王和大哥看。然而，脚步刚迈出一步，又硬生生顿住。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：太子敢将如此明显带有邪异标记的东西送给他，是笃定他发现不了？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某种试探，甚至是某种警告的开端？如果他此刻贸然声张，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，将王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？
少年的心，在巨大的惊惧与初生的权谋意识间剧烈拉扯。他缓缓坐回椅子上，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玉佩，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然紧握，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。
窗外的夜色，浓稠如墨，将整个宸王府无声地吞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