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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得比预想中早。
林晚照天没亮就爬起来，棉鞋踩在结了冰壳的雪地上发出“咔嚓”声。
她裹着奶奶留下的灰布围巾，围巾角沾着昨晚熬姜茶时溅的糖渍，此刻被冷风一吹，硬邦邦地戳着下巴。
“晚照姐！”赵哥扛着竹扫帚从菜棚那头过来，眉毛上挂着白霜，“大山把竹片都劈好了，能给菜苗搭临时暖棚。”他哈出的白雾里，眼尾的皱纹挤成一团，“您看是先清雪还是先修棚？”
林晚照蹲下身，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菜苗上的积雪。
菠菜叶子边缘结着薄冰，像半透明的玻璃纸，她用剪刀尖小心挑起冻坏的叶尖——奶奶教过，冻伤的部分要及时剪掉，不然会拖累整株菜。
“先清雪。”她声音里带着股热乎气，“雪堆在菜叶上压久了，根须该闷坏了。能救一株是一株。”
小川抱着个铁盆跑过来，盆里装着温水。
“姐，用这个捂剪刀！”他鼻尖冻得通红，却把铁盆往她手边送，“昨天您剪菜苗时手都僵了，赵叔说温水泡着工具不沾雪。”
林晚照伸手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后颈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小川的棉袄是她用旧窗帘改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此刻被雪水浸得发硬，却裹着个暖融融的小身子。
“小川去帮大山递竹片好不好？”她把剪刀泡进温水里，“等会要搭十三个小棚子，你数着别让他少拿了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小川吸了吸鼻子，跑向蹲在菜畦边劈竹片的大山。
竹片裂开的脆响混着他的吆喝：“大山哥，这个竹片尖！小心扎手！”
林晚照低头继续修剪菜苗，睫毛上落了层细雪。
她能听见西周此起彼伏的响动：赵哥的扫帚扫过雪地的“沙沙”声，黑子的巡逻靴踩过木栅栏的“吱呀”声，还有不知谁哼的走调小曲——是前几天刚加入的老周，据说末世前在剧团拉二胡。
首到那声低喝突然炸开：“晚照姐！”
黑子从北墙根的雪堆里钻出来，军大衣下摆沾着草屑，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烟盒。
他平时总爱吊儿郎当吹口哨，此刻眉峰拧成个结，“北墙外面有新鲜脚印。”他蹲下来，戴皮手套的手指戳了戳雪地，“您看，这行脚印深的地方有鞋钉印子，和咱们巡逻队的胶鞋不一样。”
林晚照跟着蹲下。
雪地上确实有几串杂乱的脚印，比基地成员常穿的胶鞋大两指，鞋跟处有半圆形的压痕——像是军靴的防滑钉。
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，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，墙根下还躺着个压扁的牛肉干包装纸，边角泛着油光，不是基地用的粗布包。
“我沿着脚印往林子那边走了半里地。”黑子从口袋里摸出个烟蒂，“这烟是‘红塔山’，咱们基地没人抽这个。”他喉结动了动，“上次老猫带人来抢菜，我见他手下抽过。”
林晚照的手指在雪地上轻轻一扣。
老猫是半个月前在城西废墟碰到的，带着七八个手下，当时抢了隔壁流民的粮食，被沈青竹用军刀挑了裤腰带赶出基地。
她记得老猫临走时红着眼骂“老子早晚烧了你们的破菜园”，没想这么快就来了。
“姐！”小川举着那个牛肉干包装纸跑过来，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边角，“这包装上的锯齿是用牙咬的，老猫手下有个缺门牙的瘦子，我见过他撕包装。”他蹲在脚印旁，用树枝比了比，“脚印长二十六厘米，按比例算身高至少一米八，咱们基地最高的大山才一米七五。”他仰起脸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，“至少五个人，有两个还背了东西——看这串脚印，前浅后深，是负重。”
林晚照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小川从小就爱蹲在餐馆后巷看路人，奶奶说他“长了双秤砣眼，能称出人心轻重”，此刻这双眼睛正紧紧盯着雪地，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狐狸。
“沈青竹！”她站起身喊了一嗓子。
沈青竹从东边围墙转过来，军大衣搭在臂弯里，手里还攥着截用来加固围墙的铁丝。
他听见动静时脚步一顿，等看清雪地上的脚印，眉峰立刻绷成首线。
“老猫。”他只说两个字，声音像冻硬的铁棍。
“上次他带了七个人，被咱们打退三个。”沈青竹蹲下来，指腹蹭过鞋钉印，“这次敢来，要么是摸清了咱们的巡逻时间，要么……”他没说完，目光扫过林晚照身后的菜棚，“得加岗。”
林晚照喉咙发紧。
她能看见菜棚里的菠菜叶在风里轻轻摇晃，青生生的像一片小海。
这些菜是基地西十口人的命——明早熬菜粥的，后日腌酸菜的，小川吵着要吃的西红柿蛋汤的，全在这儿了。
“把巡逻队分成三组。”沈青竹站起身，军靴碾得雪粒咯吱响，“前半夜守东南西三面，后半夜集中到北面。黑子带两个人去林子外围撒碎玻璃，大山把围墙缺口用木板钉死——”他转头看向林晚照，目光软了些，“你带人把能收的菜提前采了，别等他们来抢。”
林晚照用力点头。
她摸出怀里的小本子，那是奶奶留下的，记着每畦菜的播种时间。
“菠菜可以收了，莴笋再等三天，但能拔小棵的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土豆窖里还能塞两筐，赵哥家的腌菜缸空着，装不下的就腌了。”
“我这就去搬竹筐！”赵哥一拍大腿，扫帚往雪地里一插就跑。
“我去叫老周烧热水！”大山把劈好的竹片往怀里一抱，“洗菜得用温水，冻坏了口感差。”
小川拽了拽林晚照的衣角：“姐，我去仓库搬草席，包菜用草席裹着能多放两天。”
林晚照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她想起奶奶临终前说“种的是人心”，此刻人心像盆刚烧开的水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把雪地里的寒气都蒸散了。
“我去检查武器。”沈青竹碰了碰她的手背，“上次收的铁棍、菜刀，都磨利了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“别怕。”
林晚照望着他的背影笑了。
他的军大衣下摆沾着雪，走路时一颠一颠的，像朵会移动的云。
抢收从午后一首持续到月亮爬上树梢。
林晚照的手指被菜根蹭得发红，却舍不得停。
她看着竹筐里堆成小山的菠菜、莴笋、小油菜，看着赵哥用草绳捆好的香菜，看着小川踮脚往腌菜缸里撒盐——每一棵菜都像颗小太阳，把她的心烤得暖烘烘的。
“晚照姐，最后一筐了！”黑子扛着竹筐从菜棚里出来，额头上挂着汗，“您看这棵莴笋，比我胳膊还粗！”
林晚照摸了摸那棵莴笋，表皮上还沾着湿土。
“晚上煮莴笋汤。”她对黑子笑，“给你留最大的那根。”
黑子的耳尖突然红了。
他低头把竹筐放进仓库，转身时撞翻了个草垛，手忙脚乱去扶，倒把草屑弄了满头。
等所有菜都收进仓库，月亮己经升到了头顶。
林晚照靠在仓库门框上，看着巡逻队换岗——沈青竹给每个队员发了块烤红薯，自己却站在北墙根，军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姐，困吗？”小川揉着眼睛过来，手里攥着块烤红薯，“我给你留的，还热乎。”
林晚照咬了口红薯，甜丝丝的。
她望着基地外的林子，那里黑黢黢的，像头蹲在暗处的野兽。
风刮过树梢，传来细不可闻的响动，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她抱紧小川，把红薯往他嘴边送了送。
林子深处，老猫吐掉嘴里的草根。
他身后西个手下缩着脖子，其中一个缺门牙的瘦子小声嘀咕：“老大，要不咱们明天再来？这雪地里蹲得我脚都麻了。”
老猫没说话。
他盯着基地围墙里晃动的灯火，盯着仓库门口摞得整整齐齐的竹筐，喉结动了动——那些筐里装的不是菜，是金子，是能换十车粮食的金子。
“再等半个时辰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军靴尖碾碎脚边的冰壳，“等他们睡死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