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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，和几个人屏住的呼吸。
沈聿的眼睑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，浓密的睫毛颤抖着，像振翅欲飞的蝶翼。初醒的瞳孔在夕阳的金辉下，显得异常脆弱、茫然，如同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，找不到焦距。他似乎在努力对抗着沉重的倦意和药物的残留影响，眼神空洞地扫过刺眼的白炽灯，扫过天花板上陌生的纹路，最后，极其缓慢地，落在了紧紧抓着他手的母亲脸上。
沈母早己泪流满面，颤抖着声音，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心疼： “聿聿… 聿聿！你醒了！妈妈在！妈妈在这里！”她将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。
沈聿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几秒，那茫然的瞳孔深处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亮闪烁了一下，像是认出了至亲。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。干裂的唇瓣上立刻渗出血丝。
护士连忙上前，用棉签蘸了温水，极其轻柔地他的嘴唇，声音温和： “沈先生，您刚醒，别急着说话。您现在很安全，在医院的普通病房。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？”
沈聿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，似乎想转动一下头部，但立刻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攫住！他眉头痛苦地拧紧，闭上眼睛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。
护士立刻安抚：“是药物反应，头晕恶心是正常的。放松，深呼吸…”
沈聿努力调整着呼吸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他此刻的极度不适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那阵剧烈的眩晕感才稍稍平复。他再次缓缓睁开眼睛，这一次，目光似乎清明了些许，开始带着一丝探究和虚弱的警惕，缓缓扫视病房的环境。
他的视线掠过母亲满是泪痕的脸，掠过护士关切的眼神，最后，落在了站在床尾、正紧张而关切地注视着他的苏蔓身上。
西目相对。
苏蔓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！她看到他初醒的脆弱茫然里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易察觉的… 疑惑？然后，那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。不再是之前的空洞，而是带着一种… 像是从遥远记忆深处打捞起来的、模糊的审视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病房里异常安静。沈聿的目光锁在苏蔓脸上，嘴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，这一次，一个破碎而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，艰难地逸出他干涩的喉咙：
“…是… 你？”
两个字，轻如叹息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苏蔓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！他记得！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人是她！记得是她发现了他！
苏蔓眼眶瞬间又红了，鼻尖发酸，用力地点点头，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言喻的激动： “嗯！是我！沈聿，是我！你… 你感觉好点了吗？”
沈聿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初醒的迷雾似乎被这两个字拨开了一些，露出了底下深沉的疲惫、劫后余生的脆弱，还有一丝… 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。像是困惑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… 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被窥破最深狼狈后的窘迫？
他看了她几秒，最终，极其缓慢地、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然后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虽然没有言语，但那个点头，和那短暂却清晰的对视，己经胜过千言万语。沈母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目光在儿子和这个年轻女孩之间流转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感激。
护士轻声对沈母和苏蔓说： “病人刚恢复意识，身体非常虚弱，需要大量休息。尽量不要让他说话，也不要过多打扰。多观察，有什么异常及时按铃。”
沈母和苏蔓都连忙点头。沈母依旧紧紧握着儿子的手，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苏蔓则退后一步，坐回角落的椅子，安静地守护着，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。他那句“是你？”和他复杂的眼神，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沈聿的情况稳定好转。头晕恶心的症状减轻，意识也越来越清醒，能喝一些流食。但他变得异常沉默。除了对母亲极其简短的回答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不疼”，几乎不再开口。大部分时间，他都是安静地躺着，闭目养神，或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。周身笼罩着一层比以往更甚的疏离和沉重的疲惫感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苏蔓每天下班都会来医院，有时带点清淡的汤水，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陪着。她不再试图和他说话，只是在他需要水或者帮忙摇床时，默默递过去。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，苏蔓的心揪得紧紧的。她知道，身体上的危险过去了，但心里的那道深渊，可能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入口。
苏蔓内心OS，充满担忧：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… 比之前更甚… 是在抗拒面对现实？还是在消化那些沉重的痛苦？… 那个“是你？”，是他唯一泄露的情绪吗？…
这天傍晚，苏蔓照例来到病房。沈母正好回家取换洗衣物，病房里只有沈聿一人。他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，侧头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，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，却暖不化那层冰霜。
苏蔓放轻脚步，将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
沈聿没有回头，依旧望着窗外，声音低沉沙哑，打破了病房里长久的寂静：“…‘元帅’。”
苏蔓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回答：“你放心！‘元帅’在宠物医院很好！李院长每天都会给我发视频！小家伙恢复得不错，精神也好多了！等你再好点，就能接它回来了！”
沈聿沉默了几秒，目光依旧没有从窗外收回，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：“…谢谢。”依旧是那惜字如金的两个字，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。
苏蔓心头一暖，鼻子又有点发酸，轻声说：“不用谢。应该的。”
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压抑。夕阳的金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。苏蔓站在床边，看着沈聿被光影勾勒的沉默侧影。沈聿望着窗外，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，苏蔓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，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。是陈默的电话。
苏蔓看了一眼沈聿，见他没什么反应，才走到窗边接起，压低声音： “喂，陈经理？”
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凝重：*“蔓蔓！你在哪儿呢？出事了！星曜那个‘守护毛茸茸’活动爆雷了！”
苏蔓心猛地一沉： “什么？！怎么回事？！”
陈默：“有人扒出我们合作的一个宠物食品赞助商，去年被曝出过使用劣质原料！现在网上舆论炸锅了！骂我们‘挂羊头卖狗肉’、‘虚假公益’、‘消费爱心’！星曜的品牌形象连带受损！赵经理都快疯了！沈总监呢？他电话还是打不通！这事必须他拿主意！”
苏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！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沈聿。沈聿不知何时己经转过头，正静静地看着她。虽然隔着一段距离，病房里也很安静，但陈默焦急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可闻。沈聿的眼神深邃，带着刚醒的虚弱，却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色的剧变和电话内容的只言片语。他微微蹙起了眉，那层刚刚因“元帅”而融化一丝的冰霜，瞬间重新凝结，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锐利！
苏蔓看着沈聿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，内心OS警铃大作：糟了！他听到了！… 他现在这个样子… 怎么能再受刺激？！
陈默在电话里还在催促： “蔓蔓？蔓蔓你听到没？沈总监到底在哪儿？能不能联系上他？！”
苏蔓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对着电话快速而清晰地说： “陈经理，我知道了！沈总监他… 他暂时有点私人事情处理，不方便接电话。这件事我来处理！你把所有相关舆情链接、赞助商的背景资料、还有我们当初的审核流程文件，立刻发我邮箱！我马上处理！”
陈默显然很意外： “你来处理？！蔓蔓，这可不是小事！涉及到星曜…”
苏蔓语气斩钉截铁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：“我知道！相信我！我能处理！按我说的做！有任何进展随时联系我！”说完，不等陈默再说什么，她果断挂了电话！
她握着发烫的手机，转身面对沈聿。沈聿依旧看着她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冰霜之下，翻涌着审视、疑问，还有一丝… 极其隐晦的担忧？
苏蔓走到病床边，迎着沈聿锐利的目光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： “沈总监，星曜那边出了点小状况，关于活动赞助商的舆情。不是什么大事，我能处理。你好好休息，不用操心。”
沈聿盯着她看了几秒，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最终，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，伸向苏蔓。
苏蔓一愣，不明所以。只见沈聿的手指，指向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… 他的手机！
苏蔓瞬间明白了！他是要手机！他要亲自处理！她立刻摇头，语气带着恳求：“不行！沈聿！医生说你必须静养！你现在不能…”
沈聿眉头蹙得更紧，眼神骤然变得冷厉而固执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，那只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，沙哑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： “…给我。”
两个字，虚弱却斩钉截铁！
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夕阳的金辉仿佛也黯淡了几分。苏蔓看着沈聿苍白的脸和固执的眼神，看着他伸出的那只微微颤抖的手，心中天人交战。一边是汹涌而来的职场危机，一边是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、身体极度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想要掌控一切的男人。
她知道，把手机给他，意味着什么。
她该怎么办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