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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雀化形那位爷，给自己起了个贼拉正式的名儿，叫凛。听着就冷飕飕的，跟他那身衣裳一个调调。他嫌人多的地方吵得脑仁疼，扑棱着翅膀（化形了也改不了这习惯性动作）就落到了山旮旯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院儿。
院里住着个姑娘，没名没姓的，凛就管她叫“鸡窝头”——谁让她成天顶着一脑袋乱毛，还养了一院子活蹦乱跳的走地鸡呢！凛刚落地那会儿，差点没被满地的鸡屎味儿熏个倒仰。他捏着鼻子，漂亮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：“啧，这什么地界儿？味儿忒冲！比南边林子烂掉的浆果还难闻！”
鸡窝头正端着个豁了口的破陶盆撒鸡食呢，听见动静吓了一跳。一回头，嚯！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哪儿来的神仙人物？红衣裳蓝披帛，跟画儿里走下来似的，就是那张脸臭得跟谁欠了他八百斤金瓜子儿一样。
“你、你谁啊？”鸡窝头有点结巴，手里的盆差点扣地上。
凛嫌弃地瞥了一眼她盆里黄不拉几的杂粮拌菜叶子，那眼神儿，活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。“哼，说了你也不懂。本座…咳，我，凛，看上你这院子清净了。” 他昂着下巴，那姿态，活脱脱一只站在最高枝头睥睨众生的血雀王，“借你屋檐下站站脚，晒晒太阳。”
鸡窝头心里嘀咕：这神仙人物怕不是脑子有坑？跑我这鸡屎味儿冲天的地方找清净？但她胆小，看着凛那身流光溢彩（虽然她不懂啥叫奢华）的衣裳，还有那副“你敢不答应试试”的表情，愣是没敢吱声反对。
于是，凛大爷就在鸡窝头那破院子角落的矮墙上“住”下了。说是住，其实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。天一亮，准能看见他抱着胳膊，跟尊玉雕似的杵那儿，眯着眼看日头。那身红蓝料子薄得像云彩，风一吹，呼啦啦飘，衬得他那张脸更是俊得不像真人。就是那表情，永远带着点嫌弃，尤其当那群芦花鸡咯咯哒地扑腾着翅膀，或者为了条虫子你追我赶，扬起一地灰土的时候。
“聒噪！”凛大爷眉头能夹死蚊子，“吵吵嚷嚷，成何体统！还有你！”他指着鸡窝头，“给它们喂的什么猪食？颗粒不够，谷壳都没筛干净！那菜叶子都蔫了！这种玩意儿你也好意思端出来？”
鸡窝头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，小声辩解：“这、这挺好的呀，它们可爱吃了，下蛋可勤快了…”
“哼！没见识！”凛嗤之以鼻，“真正的美味，当是高山之巅，吸足了日月精华的头茬浆果，或是深涧里灵气最足的白玉灵米！你这…哼！”他一脸“跟你说了也白说”的表情，扭过头去，继续看他的太阳，仿佛多看几眼那些鸡食都是对自己的亵渎。
不过，这位爷也有“破功”的时候。比如，鸡窝头偶尔会从山里采些新鲜的山楂、野莓回来，红彤彤水灵灵地摆在窗台上晾着。凛大爷那看似漫不经心瞥过去的眼神，就有点挪不动了。那红果子，色泽多正啊！跟他原身羽毛尖尖上那抹最艳的红简首一模一样！看着就…特别顺眼。
有一回，鸡窝头刚摘了一捧野山楂，红得跟玛瑙似的，自己还没舍得尝呢。一转身，发现窗台上少了最圆润的那几颗。她眨巴眨巴眼，再看看墙头那位。凛大爷依旧抱着胳膊，下巴抬得老高，专注地“看”着天边一朵云彩。只是…他那漂亮的喉结，好像可疑地、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鸡窝头憋着笑，没戳穿他。她发现这漂亮神仙，除了嘴巴毒、讲究多、看啥都嫌弃之外，其实也没干啥坏事。顶多就是偶尔会突然出现在她刚打扫干净的地上，丢下一两片特别鲜艳、闪着七彩光晕的羽毛——鸡窝头偷偷捡起来藏好了，这可比她家芦花鸡的毛好看一万倍！而且他往那儿一站，那些平时老爱来偷鸡的黄鼠狼啊野猫啊，连影子都不敢露了，倒是省心。
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（主要是凛单方面嫌弃）又有点奇奇怪怪地过着。凛大爷依旧每天来“站墙头”，依旧嫌弃鸡屎味儿、嫌弃鸡吵、嫌弃鸡食糙，但骂归骂，他从来没真的一翅膀扇飞过哪只鸡，也没离开过这个小破院。鸡窝头呢，也习惯了院里多了这么一尊自带七彩光效的“门神”，甚至晒果子的时候，会下意识把最红最亮的那几颗，往窗台边上推一推。
这天，凛大爷又在训斥一只胆大包天、试图跳上矮墙偷看他华丽衣摆的小公鸡。训完了，他习惯性地伸手想理理自己那身飘逸的薄纱，指尖却碰到个硬硬的小东西。低头一看，是颗圆溜溜、红得发亮的山楂果，不知何时被他顺手（或者说，完全是鸟类的藏食本能）塞进了衣襟的暗褶里。
他拈着那颗小小的红果，再看看院中那个正费力地踮着脚，试图把一只跑出鸡圈的半大芦花鸡往回赶的“鸡窝头”。小姑娘忙得满头是汗，一缕头发黏在脸颊上，样子有点狼狈，也有点…鲜活。
凛大爷那张万年嫌弃的脸上，极其罕见地、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。他捏了捏那颗山楂果，没扔，反而把它小心地、重新塞回了衣襟更深处那个同样闪着七彩微光的暗褶里。然后，他继续抱着胳膊，昂起头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，依旧专注地“看”着太阳，只是嘴角，好像比平时绷得没那么紧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啧，又拿这黄不拉几的玩意儿喂你的‘宝贝’？这颗粒，这成色，比林子底下烂掉的浆果还不如！虫子都比这有嚼头！…哼，看什么看？本座…我是说，你那窗台上晒的野山楂，红得还算正。下次多采点那种，别净整些蔫巴菜叶子。…喂！脚底下！看着点！踩着你刚扫的鸡屎了！…还有，离山阴那片的蘑菇远点，看着就一股子毒味儿，别蠢兮兮往嘴里塞！”
他是凛，一只化作人形的血雀妖。喜静，厌闹，尤其受不了那股子鸡圈味儿。却偏偏挑了山坳里最喧闹的鸡窝小院落脚，日日立于那矮矮的土墙头。
薄纱在他身上流淌，像凝固又飘动的霞与冰。他总昂着头，眯着眼，专注地“看”着太阳，仿佛周遭咯咯的鸡叫、扬起的尘土、还有那总顶着一头乱毛的养鸡少女，都入不了他高贵的眼。开口便是嫌弃，嫌鸡吵，嫌食糙，嫌味儿冲，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折磨。
可怪得很，他从未真正离开。黄鼠狼野猫再不敢来扰，偶尔，一片流光溢彩的鲜艳雀羽，会悄然落在他刚嫌弃过的、打扫干净的地面上。窗台上最红最亮的野山楂，也总莫名其妙地少上几颗。
没人瞧见，他华美衣襟的暗褶深处，有时会藏着一颗圆溜溜、红得发亮的小果子。就像没人注意到，当那笨手笨脚的少女追着逃出鸡圈的芦花鸡时，他绷紧的嘴角，会不易察觉地松动那么一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