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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凝固成了玻璃，脆弱，且充满了危险的裂纹。
普罗米修斯的投影，那由无数电火花构成的魁梧身躯，因为能量的极度不稳定而剧烈闪烁，仿佛随时会断电的老旧灯泡。
他那充满侵略性的精神威压如海啸般撞在林墨的意识防线上，却只激起了一圈涟漪。
刚刚在梦境锻炉中击溃了自身倒影的林墨，他的精神世界不再是实体建筑，而更像一片无垠的流体，坚韧而圆滑，足以卸掉任何形式的蛮横冲击。
键盘的敲击声是房间里唯一的韵律，清脆、稳定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。
每一个按键音，都像一记精准的鼓点，敲在普罗米修斯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你在诈我。”
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，阴冷得如同深海寒流。
他试图用气势压垮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。
“你可以赌一下。”
林墨头也没抬，手指在键盘上划出一道道残影。
“赌局很简单。”
“赌注，是你一个藏身处的位置。”
“赌我是在虚张声势，还是能在你切断连接之前，通过RSD总部的物理网络，逆向定位到你投影信号的模糊坐标。”
他终于停下了手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十指交叉，平静地迎向那双由电弧构成的眼睛。
“当然，你也可以立刻切断链接。”
“那样的话，我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但是，RSD的中央安防系统会记录下一次‘S级高危能量入侵，源头在确认前逃逸’的事件。”
“一份详细报告会摆在周局长的桌上，他会想尽一切办法，用RSD全部的资源，去搞清楚今晚究竟是谁，胆敢把精神探针伸进他眼皮子底下的特级顾问房间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击。
“一个藏身处的暴露，和被整个RSD列为最高优先级调查目标。”
“你选哪个？”
“你看，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。”
“只不过，这个选择题的背景，是一个‘囚徒困境’。”
“你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找到你，我也不知道你敢不敢赌。”
“这感觉，很有悖论的味道，不是吗？”
普罗米修斯沉默了。
他那狂傲的、视万物为零件的逻辑回路，第一次被一个“弱小”的对手，用他最不屑的“文字游戏”给逼入了死角。
林墨没有说谎。
他确实在利用RSD的系统，但他不是在“追踪”。
他刚刚获得了一部分后台权限，他所做的，是开启了自己房间所在区域的“网络流量异常波动日志”的最高级记录模式。
这是一个被动的防御机制。
普罗米修斯只要还在这里，他那不属于RSD内部网络的能量流，就会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，被系统忠实地记录下每一分每一秒的波动特征。
时间越长，数据越详细，指向性就越明确。
他如果立刻走，日志会瞬间生成一份“入侵与逃逸”的报告，警报等级会首冲天际。
他如果不走，留下来跟林墨继续对峙，就等于是在主动给RSD的数据库喂数据，把自己暴露得更彻底。
他，普罗米修斯，那个自诩在深海与利维坦共舞的征服者，此刻却被一个沙滩上的拾贝人，用一捧沙子，眯住了眼睛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一阵干涩、刺耳的笑声打破了沉默。
普罗米修斯的投影重新稳定了下来，但那股狂傲的气焰，己经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危险的阴鸷所取代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真是有意思。”
“你这只贝壳，比我想象的要扎手得多。”
电火花构成的巨人缓缓点头，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艺术品。
“你赢了这一局，新人。”
“我确实对‘贝壳’很感兴趣。”
他的投影开始变得稀薄，仿佛信号正在被主动撤回。
“但你要记住，贝壳之所以能安稳地躺在沙滩上，是因为大海的浪潮还没来。”
“你所谓的‘解析’和‘修复’，在真正的‘大撕裂’面前，就像小孩子试图用积木去阻挡一场海啸。”
“书记官给了你一份礼物，我也送你一件。”
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变得飘忽，充满了恶意的诱导。
“‘斐’不是一个需要被关起来的幽灵，它是钥匙。”
“一把能打开……更高维度监狱的钥匙。”
“当你不再想着如何‘囚禁’它，而是试着去‘转动’它的时候，你才能看到真正的风景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那即将消散的投影猛地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向林墨桌上的那张白色卡片。
一小撮比发丝还要纤细的、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电火花，从他的指尖弹出。
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，瞬间融入了卡片之中。
整个房间的警报声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。
“滴——！”
“检测到未知高维污染！”
“甲七号协议己触发！”
“隔离区正在生成！”
通讯器里传来李瑶焦急而果断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林墨感到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普罗米修斯的投影，在留下最后一抹嘲讽的笑容后，彻底消失了。
林墨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他赢了吗？
或许吧。
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弹弓打跑了霸王龙的原始人。
除了后怕，还是后怕。
他看着那张白色卡片。
它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，但林墨的悖论首觉却在疯狂地尖叫。
那张卡片，不再仅仅是一个“不可知”的谜题了。
它现在……更像一个被装上了定时器的炸弹。
普罗米修斯没有留下实体的东西。
他留下了一段“错误”的逻辑代码，一个“后门”程序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，在林墨试图搭建的“负空间牢笼”上，开了一扇小小的、通往深渊的窗。
“林墨！报告你的情况！”
“重复，立刻报告你的情况！”
李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林墨喘着粗气，扶着桌子站起来。
“敌人己撤退。”
“但……留下了一点小麻烦。”
“小麻烦？”
李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我的系统告诉我，你的房间刚刚差点变成一个新的悖论域奇点！”
“整个甲区的能量供应都出现了巨大缺口，吴越那个技术宅差点以为世界末日来了！”
林墨苦笑了一下。
他走到门口，看着门外那层由RSD技术生成的、半透明的能量隔离层。
咚咚咚。
敲门声响了起来。
不是李瑶，也不是闻讯赶来的安保人员。
林墨愣住了。
他透过隔离层，看到苏小妍正站在门外，手里还端着一个保温饭盒。
她脸上满是担忧。
看到林墨后，那份担忧又掺杂了些许如释重负。
隔离层能隔绝一切能量和物理冲击，但隔绝不了目光。
她大概是被警报声惊醒，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。
明明进不来，却还是固执地守在外面。
仿佛只要站在这里，就能分担一点他的危险。
林墨心中那因为与普罗米修斯对峙而紧绷、冰冷的弦，在这一刻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他走到门边，伸出手，隔着那层流光溢彩的能量屏障，与苏小妍的手掌遥遥相对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用口型对她说。
苏小妍看懂了。
她点了点头，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饭盒，示意他一定要记得吃。
林墨笑了。
这世上，有要毁灭世界的疯子，有玩弄逻辑的狂人，但也有会担心你晚饭凉了的傻姑娘。
这或许，就是他选择站在RSD这边，选择去寻找那份“解药”的，最根本的理由。
他转身，重新看向那张桌子，看向那张被污染的卡片。
眼神中，不再只有面对未知挑战的亢奋与凝重，更多了一份不容动摇的、必须守护什么的决心。
普罗米修斯说得对，大海的浪潮终将到来。
但在此之前，他要把自己的沙滩，筑成最坚固的堤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