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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棚里的油灯被风掀起一角布帘，暖黄的光漏出来，在结霜的玻璃上融出个模糊的圆。
林晚照端着青瓷汤碗跨进门时，老周正扒着桌子看小梅往陶瓮里夹萝卜干，鼻尖几乎要碰到瓮沿。
"周先生，尝尝这个。"她把汤碗放在众人中间，白汽裹着清甜的菜香腾起来，混着萝卜干的酸脆味，瞬间填满不大的竹棚。
赵哥抽了抽鼻子，喉结动得像吞了只蛤蟆；黑子搓着冻红的手，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翻土的泥；王婶的老花镜蒙了层白雾，正用袖口拼命擦。
老周的筷子刚碰到碗沿就顿住了。
汤里浮着半片翡翠似的菜叶，梗子脆生生的泛着水绿，汤面凝着层薄油，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发亮。"这...这得金贵成什么样？"他声音发颤，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林晚照夹起菜叶放进他碗里："我们天天吃这个。"她的手指蹭过碗沿，想起今早蹲在菜畦边摘菜时，小川举着冻红的手给菜苗盖草帘——这些菜不是金贵，是命。"要是真心换，就按这个标准。
要是想耍别的心思——"她瞥向窗外，沈青竹的军靴声正碾过积雪，"我们也有护菜的人。"
老周的筷子悬在半空，突然猛地夹起菜叶塞进嘴里。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像在嚼什么珍贵的回忆。"好...好鲜！"他扒拉着碗底的油星子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"我们东区的人要是能吃上这个，少活十年也值！"
赵哥终于忍不住舀了勺汤。
他喝得太急，烫得首吸气，却又舍不得吐出来，含着汤瞪圆眼睛："晚照，这是用什么熬的？
我媳妇怀孕那会儿，我跑半个城买老母鸡，汤都没这鲜！"
"是白菜心炖的。"林晚照摸了摸怀里的雕花盘，那是奶奶当年待客用的，小川今早从地窖里翻出来时，盘底暗纹上还沾着三十年的尘。"菜是自己种的，没施化肥没打药，就靠大粪和雪水养。"她顿了顿，"所以金贵的不是菜，是种地的人。"
老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他来之前听说这基地就靠几畦破菜活着，可现在看这汤的颜色，看赵哥眼里的光，他突然明白——东区那些啃树皮的老弱病残，要是知道世上还有这种能让人掉眼泪的鲜，能把北岭给掀了。"姑娘，我们要二十斤！
盐、药、子弹，要什么给什么！"
"不行。"林晚照把空碗收回来。
竹棚外传来小川的脚步声，他抱着雕花盘跑进来，蓝花瓷底的暗纹在灯下像撒了把星星。"我们基地五十口人，菜得先紧着自己吃。
要换可以，一次最多两斤，拿等价物资来。"她接过小川递来的盘子，指尖碰到弟弟冻得发硬的耳垂，"下个月开始，驿站设交换点，以后都去那儿交易。"
老周刚要开口，竹帘被风掀开道缝。
沈青竹的军靴碾过积雪，带起一串碎冰。
他站在林晚照身侧，目光像刀似的扫过老周："东山路的脚印通到东区，但他上个月在北岭驿站换过子弹。"
林晚照的手指轻轻敲着雕花盘沿，一下，两下。
她想起今早小川拽她衣角时的耳语："姐，老周腰上别着个铁牌子，跟上次来抢粮的北岭人一样。"现在沈青竹的话印证了弟弟的发现——这老头，怕不是两边都在踩船。
"周先生，今晚留这儿吃饭吧。"她突然笑了，笑得像春阳化雪，"让小梅叫上张老头、赵哥他们，尝尝新腌的萝卜干。"
暮色漫进菜园时，老周跟着小梅往灶房走。
林晚照站在菜畦边，看沈青竹往篱笆上钉木牌——"晚照交换驿站"几个字还带着墨香。
小川抱着雕花盘凑过去，踮脚摸了摸木牌上的字："姐，这牌子能防狼吗？"
"能防贪心的狼。"沈青竹钉完最后一颗钉子，转身时军大衣扫落篱笆上的雪。
他的目光扫过林晚照怀里的雕花盘，又落在菜畦里整整齐齐的菜苗上，"明早我去驿站附近转一圈。"
林晚照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沈青竹的军靴声消失在夜色里后，她蹲下来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菜苗上的霜。
奶奶说过，要尝真心，先请人吃自家饭——可要是饭里掺了狼的口水，就得在饭里埋根刺。
三天后，沈青竹在东山路的雪窝里逮住个缩成球的瘦子。
那人怀里揣着个布包，打开来是半捆青菜，最上面一片叶子边缘染着暗红——那是沈青竹用紫草汁点的标记。
"说，谁让你带往北岭的？"沈青竹的军刀抵住瘦子的下巴。
瘦子抖得像筛糠，哭着说老周许了他五发子弹，让他把菜样送给北岭的张头目。
林晚照站在基地大会的高台上，手里举着那片带标记的叶子。
台下挤着五十多号人，赵哥攥着铁锹，黑子红着眼，连平时最胆小的王婶都抄了根烧火棍。
老周站在最前面，脸色白得像雪，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"这不是合作，是试探。"林晚照的声音不大，却像钉子似的钉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她想起试吃那晚老周眼里的光，想起小川拽她衣角时的紧张，想起沈青竹在雪地里蹲了三夜的背影——有些真心能种出来，有些狼心，得拿锄头敲醒。
老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他扯下腰间的北岭徽章，扔在地上。"姑娘，是我糊涂。"他弯腰捡起徽章，转身时驼得更厉害了，"东区的人真的快饿死了...我就是想...想给他们多谋口饭。"
林晚照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，手指轻轻抚过怀里的雕花盘。
风卷着菜香掠过篱笆，远处传来小川的喊叫声——他正追着只偷菜的麻雀，红围巾在雪地里像团火。
"散会吧。"她对赵哥招招手，"今晚加顿菜，给青竹和小川留碗鸡汤。"
夜色降临时，竹棚里又亮起了灯。
林晚照翻出奶奶的记账本，在"交易规则"那页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："交换需两人见证，菜样需留底——"
窗外传来沈青竹的脚步声，带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。
她合上账本，嘴角慢慢来——明天的骨干会，该让小梅多备几副碗筷了。
